作者丨文雙春一位知名學者講了個他不久前參加一場博士學位論文答辯會的故事。答辯博士生在讀期間發表了4篇高影響因子(俗稱“分數”)論文,被一位已“位列仙班”的“大牛”評委猛批“寫得太多了”。“大牛”諄諄教導博士生“要做最重要的工作,在讀期間發表一篇論文就足夠了”,甚至不發論文也沒關系,如果覺得不發論文得不到認可,他可以出面請行內頂級專家作鑒定。知名學者說,答辯會后,除“大牛”外,與會人員紛紛議論:神仙不知人間苦。聽了故事,老文不由自主想起魯迅先生所說:“假如我們設立一個‘肚子餓了怎么辦’的題目,拖出古人來質問罷,倘說‘肚子餓了應該爭食吃’,則即使這人是秦檜,我贊成他。倘說‘應該打嘴巴’,那就是岳飛,也必須反對。”與此同時,老文感覺,論文及其刊物的分區或分數似有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之勢。誰最在意或者反過來說誰最不在意論文和分數?他們為什么在意或不在意?搞清楚這些問題,在當下無疑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事實上,這些問題的答案,學術圈里的人幾乎人人心知肚明。不足的是,它們缺乏嚴格的科學依據。最近,澳大利亞迪肯大學Julie Rowlands和丹麥奧胡斯大學Susan Wright在《高等教育研究》(Studies in Higher Education)雜志發表的一篇論文,在老文看來,無意中為我們彌補了這種不足。論文的題目是,“尋找分數:研究評價對研究實踐的影響”(Hunting for points: the effects of research assessment on research practice)。作者調查了丹麥一所研究型大學的自然科學和人文學科學者對丹麥政府前幾年推出的文獻計量研究指標(Bibliometric Research Indicator,BFI)的態度。BFI將某數據庫的期刊分為“普通”(BFI 1)和“高級”(BFI 2)兩級,并據此給每篇論文賦予相應分數。這項研究和之前幾項相關研究表明:(1)人文學科學者比自然科學研究人員更在意論文的分數;(2)無論是自然科學還是人文學科,早期職業學者(博士生、博士后、青年教師)比資深同事更在意分數;(3)綜合前兩點,人文學科早期職業學者最在意分數,自然科學資深學者最不在意分數;(4)沒有任何人可以做到完全不在意分數,盡管有人口頭上說一點都不在意。對第(1)點的解釋是,自科學者比人文學者獲得了更多外部研究資金,人文學科更依賴于政府對大學的撥款,而撥款跟分數是掛鉤的;此外,自科學者主要以英語在國際期刊上發表論文,而人文科學不僅以英語發表,而且以本土語言發表,因此兩者獲得評價的范圍和層級迥然不同。第(2)點其實不用解釋,反觀我們身邊就一清二楚。作者指出,早期職業學者把不斷變化的學術評價作為地圖導航,努力打造自己的學術生涯;博士生們希望他們的導師明確地教給他們關于BFI的知識和導航策略。一位自科博士后說:“我不得不考慮投哪本雜志,我應該把一個故事分成兩個,你懂的。是的,我必須這么考慮,因為如果我們想繼續在學術領域工作,那么要么是分數要么是分區……這是一張進入系統的入場券。”有意思的是,就業或晉升的前景似乎并不是學者們在意分數的唯一考量因素。對于一些已經擁有高水平論文資本的早期職業學者(或許還有更安全的長期職業前景),“尋找分數”似乎代表了一個值得玩的游戲。一位人文學科博士生說:“如果有同事問我要不要寫篇論文……是的,(以某種方式)寫作你可以獲得分數。我覺得這有點刺激。”這想法就像老文聽一位朋友時常揶揄其夫人:一天忙活下來本來不想走路了,但想到走過多少步便可獲積分,就又雄赳赳去走了。令人驚訝的是第(4)點,意味著縱然你比“位列仙班”的人還明白追求論文和高分影響做最重要的工作,并有對分數“坐懷不亂”的堅強意志,在實際工作中你仍不可能擺脫分數的如影隨形。研究發現,許多學者為減少分數的影響,真的以游戲的心態對待分數,盡量不讓評價過程帶偏他們的研究重點。一位人文學科博士生說:“我覺得這真的很荒謬。我不難玩這個游戲,但我確實看到了它是如何損害普遍研究的。”盡管如此,“尋找分數”的過程不僅對學者們在哪發表論文和發表什么樣的論文,而且對他們的合作、實地調查、同行評議,甚至對他們考慮的可能研究類型,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這項研究引用了一位博士后研究員的例子。這位博士后堅持認為分數不會影響她如何對待自己的研究。但在隨后一次采訪中,她講述了她如何向博士生發送收獲分數的“BFI清單”期刊,并鼓勵他們瞄準高分出版物(high-scoring publications)。當被提醒到她早些時候曾聲稱分數對她的工作沒有影響時,她承認分數的影響比她意識到的要大,“它有點潛移默化地進入了你的大腦”。作者指出:評價、考核和報道(本質上就是倡導)的行為影響了人們的價值觀(conceptions of merit),對研究實踐的性質也有很大的潛在影響。作者推測,堅信分數不會影響自己的研究的學者們認為自己居住在“平行宇宙”(parallel universes)中:一個圍繞學科,另一個則涉及對大學的職業義務。“(他們)承認他們在這兩個空間,但他們認為這兩個空間沒有聯系。而我們發現在一個宇宙中發生的事情確實影響了另一個宇宙。”綜上,實踐和研究表明,當一個學者“位列仙班”,或者說徹底擺脫評價和考核后,就可能最不在意論文和分數了;在這之前,感覺到未來要歷經的評價和考核、特別是指標性的評價和考核越多越嚴,就越不得不在意論文和分數。由此,殷殷期望“后浪”們致力于做最重要工作的“前浪”們,在諄諄教導“后浪”們不要在意論文和分數的同時,不應忘了更要奔走疾呼改善評價考核的機制和文化。